哪些人要负责任？

小明是个心理异常的上班族，因为老板长期拖欠工资不发，促使他去超市买了把水果刀，然后搭公交车去幼儿园门口，残害无辜的幼儿，以发泄自己心中对社会的不满和仇恨。最终的结果是造成3名幼童死亡，2名幼童重伤，1名轻伤。

当他被逮捕后，他对警察说，造成这种悲剧性事件的原因很多，那些原因都要承担一定程度的责任，不能全让自己负责。

在小明看来，下面这些人或组织都要负责：

1.如果小明的老板不欠他工资，那么小明就不会去杀人泄愤。所以小明的老板要承担一定责任。

2.如果超市不卖给他水果刀，他也就没有作案工具，不会造成那次惨案。所以超市方要承担一定责任。

3.如果水果刀的生产商不生产水果刀，他也就没有作案工具，不会造成那次惨案。所以水果刀生产商要承担一定责任。

4.是公交车驾驶员载他去幼儿园的，这在客观上促使了小明完成那次惨案。所以公交车驾驶员要承担一定责任。

5.公交车是沿着特定道路前进的。如果那里没有路，那么公交车就不会往那里开。所以修路的公司和市政人员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。

6.小明的父母和老师对小明的教育，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小明的行为模式。所以他们也要为小明的行为结果负责。

7.……

上面这个列表还可以排得很长很长。如果一定要找物理上的因果关系。只怕我们可以往前追溯到人类演化历史上的祖先。要是某条生活在海洋里的鱼没有登上陆地，也就没有后来的哺乳动物和灵长类动物，也就没有人类，那么那些幼儿也就不会被小明杀死了。所以，说不定那条鱼也要承担责任。

现在问题来了，在小明的杀人事件中，究竟哪些人要负责呢？或者是，哪些东西要负责任呢？

首先让我们来思考，那把水果刀要不要承担责任？它作为导致小明杀人的物品之一，要不要进行销毁？

那辆公交车呢？要不要也把公交车销毁？甚至，小明所穿的鞋子，客观上也起到了帮助小明杀人的作用。那要不要对鞋子、水果刀、公交车进行惩罚呢？

对物品的惩罚让人无法理解。只有当小孩子不小心被板凳绊倒时，大人才会安慰式地打一打小板凳，说“都是板凳的错，绊倒了我家的宝宝”。等这个宝宝长大成人，明白板凳等物品本身不能承担任何责任时，也就不会去责怪让自己摔倒的板凳了。

所以，物品本身不承担任何责任。当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后，我们不去惩罚物品。当什么好的事情发生后，我们也不去奖励物品。我们可能会去惩罚或奖励发明、生产、运输、保管、使用、持有那个物品的人或人群。

只有人才要承担责任，人所使用的物品，并不承担责任。

现在问题又来了，现在有A、B、C、D、E、F这6个人，他们的行为导致了X这一悲剧性事件的发生。那我们究竟应该惩罚哪个人呢？

反过来也成立，如果是他们的行为导致了某个好的事件的发生，那我们应该奖励哪个人呢？比如，小明不是心理异常的上班族，而是个科学家。他一天去酒吧和酒，和别人起了冲突。人家往他脑袋上砸了一拳，他突然灵感爆发，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理论模型，能解释这几个月来苦思不得其解的观测数据。那么，我们应该奖励那个打他的人吗？应该奖励载小明去酒吧的出租车司机吗？应该奖励小明的父母和老师吗？

问题是不是有点难？

此时，我们就需要退一步思考，为什么X要负责任？负责任究竟是什么意思？不负责任又是什么意思？

负责任，就是因行为后果而受到奖惩。不负责任，就是不用在意行为的后果，无论后果如何，都不会影响到做出行为的人。

在玩电子游戏时，常常有试玩的机会。试玩时，玩家不用负责任。玩家所打出的高分记录不会被保存在系统中。玩家恶意利用游戏bug时，也不会被官方惩罚。只有在正式的游戏联赛时，玩家才需要为自己的游戏比赛结果负责。

有时，我们除了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，还需要替他人承担责任。未成年人常常需要由监护人为其行为承担责任。一个小孩子打碎了别人家的玻璃，父母需要赔钱。这是因为，未成年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，无法承担所有成年人能承担的责任。

同理，在一个组织中，往往是手握决策权的人，需要承担责任。通常是团队领导承担责任，下属不承担完全责任。这就是为什么，有了奖励，领导的功劳最大。而有了惩罚，领导受到的惩罚也最重。

那么，为什么需要让人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呢？让所有人都不承担责任，这是可行的吗？

当然不可行。之所以要让人为自己的行为后果负责，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，就是为了促使人们尽可能多做能造成好结果的行为，尽可能少做会造成坏结果的行为。就像操作性条件反射一样，你做了某件事情，得到了奖励，那这个行为就被强化了，就会进一步表现出来。如果某个行为被惩罚了，那就可能不去做类似的行为。

所以，承担责任的机制，就是社会在对个体进行操作性条件反射训练。换句话说，承担责任，就是社会在对组成社会的个体进行驯化。小孩子还没有驯化完全，所以不用承担完全责任。一些智力有缺陷的患者、严重心理疾病患者，也没有被驯化的能力，也就是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，所以也不用承担责任。不过他们的行为可能受到社会的限制。比如，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会被强制在精神病院中治疗，无法自行出院。

现在，我们明白了，小明之所以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，就是因为社会要将小明训练成一个多做好事，少做坏事的人。社会的奖惩机制，同时作用于包括小明在内的所有人身上。每个追求自由的人，都会尽可能表现出承担责任的能力。而逃避自由的人，则会躲进监狱或精神病院等机构中，使自己的行为受限，从而不去做出某些行为，也就不用承担相应责任。

而在小明的杀人或科研事件中，我们在思考哪些人要承担责任时，往往会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可能世界理论。

可能世界理论可以为模态逻辑提供语义支持。听起来很高端，其实很简单。当我们在思考小明的杀人事件中，哪些人要承担责任时，我们会去设想，如果在另一个可能世界中，情况发生了变化，那会怎么样？

比如，在另一个可能世界中，小明也去幼儿园杀人泄愤，但幼儿园配备了更完善的安保设施，使其行为无法得逞。那么，我们就可以推论出，幼儿园欠缺完善的安保设施，可能是导致许多无辜幼儿死亡的原因。所以幼儿园方可能需要根据其安保设施的配备情况，承担一定责任，或者不用承担责任。

再比如说，在另一可能世界中，小明没有搭上那辆公交车，但他还是可以选择其他交通工具去作案。所以，公交车司机不用负责。因为他和小明所造成的悲剧性事件，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。有没有那个公交车司机的存在，小明还是会去杀人。同理，修路的市政工作人员也自然不用负责。

有人可能会认为，是老板拖欠小明工资的这一行为，直接促发了小明的杀人事件。在另一个可能世界中，如果老板不去拖欠小明的工资，那么小明就不会去杀人，所以老板要承担一定责任。

这么想是没有道理的。因为小明因挫折而去杀人泄愤，这本身就是其固有的行为倾向。老板不拖欠其工资，只是不会导致小明在那个时刻去实施杀人行为。像小明这种精神不稳定的人，有可能在遇到任何其他挫折时，选择杀人泄愤。比如，小明去参加相亲，相亲对象拒绝了他，导致他杀人泄愤。难道小明的相亲对象要为小明的杀人行为负责吗？

在小明的科研事业中，情况也是如此。他之所以能突发灵感，构思出一个精妙的理论模型，主要还是靠自己的思考。他没有被张三打一拳，也可能被李四打一拳。或者，哪怕没有人打他一拳，他就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，也可能突发灵感。

所以，无论是在科研事业还是杀人事件中，都是小明自己需要承担主要责任。只要将其行为放在多个可能世界中进行比较，我们就会发现，那个好或坏的结果，主要由小明导致。其他人都只是承担次要责任。比如，幼儿园可能要承担次要责任。而小明的同事以及研究伙伴或许也可以分享奖励果实。

现在我们明白了，在任何事件中，思考哪些人应该承担责任，就是要思考哪些人的行为，几乎不可能避免地会造成某个或好或坏的结果，然后再对这些人进行奖励或惩罚。

为此，我们需要构思出其他的可能世界。在那里，如果小明自身的行为发生变化，或者周围的环境发生变化，那么情况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？如果水果刀，那可以有消防斧吗？没有欠工资的老板，那可能有欠钱不还的朋友吗？没有靠打他一拳以激发其灵感的张三，那有可能有靠唱一首歌就激发他灵感的小美吗？